看我停下手里签字的动作，林秘书大概明白了。
开口时，她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试探：“是裴总吗？”
我没吭声，低头继续审阅季度财报。
林秘书叹了口气。
“听说他要从纽市总部回来了，而且新项目要在国内路演，以后难免碰面，您打算一直这样？”
“如果媒体再问起他之前的身份…”
我打断道：“替我爸爸声明，他的商业版图里，没有这个学生。”
“我和他，也早就断得一干二净了。”
林秘书听了并没有感到意外，反而平静地点点头。
只是在她收拾好东西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又停了下来。
我疑惑地朝她望去。
当初那个才毕业的学生妹妹，如今脸上多了一份沉静。
她认真地问我：“傅姐，你还会给他留下一丝余地吗，哪怕只是做给媒体看的？”
“不会。”
我回答的斩钉截铁，语气也没有任何波动。
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合格的前任，跟死了没两样。
林秘书笑了，两个酒窝把她衬得很开心。
“那就好。”
听到她如是说，我手上顿了一下，随即起身，去参加部门交接会。
刚进电梯，就遇上了裴珩之的学长，韩睿青。
他曾经也是我们感情的见证人，现在在国内最大的律所当合伙人。
简单寒暄两句，韩睿青忽然沉下语气。
“今天上午接到消息，小裴要回国了。”
我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韩睿青皱了皱眉，眼神复杂地开口：
“傅老这辈子最看重情义，要是他还在，绝对不愿看见你们闹成这样。”
什么样？
反目成仇，形同陌路？
还是永生不再往来？
我扯了扯嘴角。
要不是今早办公室里，他送花过来，我压根不会想起这号人。
我能放下过往，但我没资格替爸爸放下。
裴珩之犯下的错，总得有人记着，替爸爸讨个公道。
回到江边的公寓，我先洗了把脸，从储物柜里取出提前备好的祭品。
一样样，轻手轻脚地摆放在客厅中间的遗像前。
黑白照片里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西装，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。
那是他最欣慰的一天。
我和裴珩之在半岛酒店举行婚礼。
当我说出“我愿意”的瞬间，裴珩之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。
站在台下的爸爸，笑得眼角都皱起了细纹。
这一幕，被婚礼摄影师定格成了永恒。
距离那天，已经过去七年。
而那七年，也是我人生中最煎熬、最黑暗的时光。
2
第二天到集团总部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透着异样。
身边的亲信更是欲言又止。
我心里隐约有了预感，却没主动追问。
只是按部就班地开展并购项目汇报。
直到会议休息，走进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裴珩之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。
腕上是百达翡丽的限量款腕表，手里拿着一份投资方案。
两年未见，他褪去了从前的温和，周身透着商界精英特有的锋利与自信。
若是爸爸还在，瞧见他如今的模样，怕是会倍感骄傲吧。
交接投资方案时，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同事。
我和裴珩之却默契地一言不发，空气里满是死寂的尴尬。
签下最后一个字，我合上文件夹，转身就走。
裴珩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，
“这两年，你成长不少。”
我没回头，也没回应，径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。
可走到走廊尽头时，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泛了酸。
要是爸爸还活着，
我何至于在短短两年里，
扛下爸爸未完成的产业布局，熬夜研读财报，推进项目落地；
也何至于为了守住爸爸在商界的声誉，
逼自己快速成长，硬生生扛起了他曾经负责的核心业务。
所谓的成长，全是用爸爸的命换来的。
两个实习生路过，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飘进我的耳朵：
“那就是裴珩之？是不是当年为了上位，背叛恩师、还间接害了傅姐爸爸的那个？”
“不然你以为大家为什么都来围观？不就是想看他和傅姐的修罗场嘛！”
“天呐，我之前听老员工说，他们以前是京市最般配的一对，怎么会变成这样？”
“人心隔肚皮，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破算盘！”
声音渐渐远去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急促的铃声：
“傅姐，紧急董事会提前，现在立刻到会议中心集合！”
我应了一声，刚走出走廊，就和裴珩之撞了个正着。
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，
“还不打算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？”
我视若无睹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接二连三被无视，裴珩之脸色也挂不住了。
他快步上前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：
“归雁，多大点事值得你记恨这么多年？傅老向来宽宏大量，你怎么就一点没学到？”
“不管你愿不愿意，今晚的庆功宴，你必须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傅老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简直是对爸爸的亵渎。
我猛地甩开他的手，语气冷得像冰：
“裴珩之，你也配提我爸爸？”
说完，我头也不回地走向会议中心。
到了会议中心门口，周董迎了上来。
他是陪着爸爸一路从校园寝室拼搏到到上公司的挚友。
现在，已经一把年纪的周董，眼里的锐利的杀气却挡也挡不住。
他直勾勾地注视着我：“那个白眼狼回来了？”
3
我点了头，心底涌起悲怆。
周董瞬间怒上心头，咬牙骂道：
“他还有脸回来？当年要不是傅老替他还了五千万债务，悉心栽培，他能有今天的地位？结果呢？关键时刻背后捅刀，害傅老！”
“要不是傅老心善，当年就该让他自生自灭！”
周董越说越激动，指着门外：
“当年你们婚礼上，他对着傅老发誓，要一辈子护着你、跟着傅老好好做事，那些话全是放屁！”
“良心都被狗吃了！”
他顿了顿，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：
“你也跟傅老一样实心眼，当年要是早点看清他的真面目，也不至于…”
我沉默着没说话。
周董说得没错，裴珩之确实聪明，也确实会装。
当年他爸爸跳楼，债主追到家门口，是爸爸替他还清了所有债务。
之后，他对着爸爸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，认了爸爸当师父。
爸爸把毕生的商业经验都教给了他，还一手促成了我们的婚事。
以至于得知他出轨的时候，
我根本就不敢让爸爸知道。
女人叫郑娇曼，是财经记者。
她仗着裴珩之的宠爱，在圈子里横行霸道。
可裴珩之却不管不顾，哪怕所有人都反对，也要把她带在身边，处处特殊照顾。
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，我担心对他声誉有影响，直接找上他。
他却一本正经地跟我说：
“归雁，她出身不好，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。”
“我只是想提携她一把，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我以为他是真的出于善意，便没再深究。
裴珩之顺势把我搂进怀里，轻轻拍着我的背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可自那以后，郑娇曼就像他的影子一样，形影不离。
他们一起出差、一起应酬，甚至在商业酒会上举止亲密。
圈子里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，
有人私下里叫郑娇曼“裴太太”。
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刻，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我冲进他的办公室，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。
裴珩之脸上没了往日的温柔，语气里满是不耐烦，甚至带着威胁：
“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，我们问心无愧就行。”
“别无理取闹，影响我的项目。”
我强忍着眼泪，声音发颤：
“爸爸最近身体不好，这些话要是让他听到，会受刺激的！”
裴珩之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之后的一段时间，他和郑娇曼在公开场合确实刻意保持了距离。
他的办公室，也不再允许外人进入。
可这个“外人”，也包括我。
我被他彻底隔绝在外，就连工作上的事，都要通过他自己的人转达。
爸爸偶尔问起我和裴珩之的情况，
我压下心里的委屈，强装笑脸说一切都好。
周五的下午，我去给爸爸送常备的药品。
平时守在办公室门口的保镖不在，我没多想，直接推开了办公室门。
然后，我就看到裴珩之和郑娇曼正抱在一起呢喃着情话。
我愣住了。
原来，所谓的保持距离，只是演给我看的。
他们的龌龊，只是从明面上，转到了暗地里。
眼泪汹涌而出。
裴珩之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，只是慌忙把郑娇曼护在身后，厉声呵斥：
“傅归雁，谁让你进来的？一点规矩都没有！”
郑娇曼躲在裴珩之身后，露出半张脸，眼神娇弱又恶毒：
“姐姐，对不起，我和珩之是真心相爱的，你成全我们吧。”
从那天起，我成了圈子里所有人的笑柄。
恶心、愤怒、委屈，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我。
我想跟爸爸说，我要和裴珩之离婚。
可还没来得及说，就听到林秘书慌张地跑来报告说爸爸晕倒了。
4
爸爸的病情很严重，需要立刻手术。
而这个手术，整个医疗系统只有被裴珩之帮过大忙的陈医生有把握做。
他动用了所有人脉，不仅请来了陈医生，还邀请了全国顶尖的心脏专家，
熬了两个通宵，制定出了最优的治疗方案。
那段时间，他每天都守在病房外，定时询问爸爸的病情。
几天后，爸爸的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。
我每天都会亲手做些营养餐送到病房。
送到第三天时，负责照顾爸爸的护工，换成了郑娇曼。
她站在爸爸的病床边，笑盈盈地跟爸爸聊着天，
见到我进来，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：
“姐姐来啦？我正跟傅老聊你和珩之以前的事呢，傅老听得可开心了。”
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，气得我浑身发抖。
她怎么闹都可以，可她不该跑到爸爸的病房里耀武扬威。
我冲过去，一把将她拽出病房。
当着来往的医护人员和访客的面，狠狠扇了她一巴掌。
郑娇曼被打懵了，捂着脸愣在原地。
下一秒，一股巨大的力道将我拽了过去。
裴珩之满眼怒火地瞪着我：“傅归雁，你疯了？”
那天，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。
我摔碎了桌上的茶杯和文件，哭着嘶吼：
“病房里躺的是我爸爸！他受不得刺激！郑娇曼就是故意的！我爸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跟你们没完！”
啪。
清脆的巴掌声在办公室里响起，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。
这一巴掌，打断了我的话。
也彻底打碎了我对他最后一丝留恋。
“傅归雁，你再敢胡闹，我立刻就让陈医生回去！”
那之后，我们彻底撕破了脸。
裴珩之搬去了酒店公寓，再也没回过我们的家。
而郑娇曼，依旧负责照顾爸爸。
不仅如此，她还变本加厉。
经常把一些暧昧的照片、字条塞进我的办公室。
我们之间的紧张氛围，很快就被爸爸察觉了。
有天我喂他喝水时，他盯着我看了很久，忽然轻声说：
“女儿，别硬撑，不开心就说出来。”
我帮他盖好被子，强忍着眼泪，笑着说：
“爸爸，我没事，您别多想。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身体，别的都不用管。”
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。
等爸爸做完手术，身体好起来，我就跟他坦白一切，然后和裴珩之彻底了断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两天，爸爸的病情就突然恶化了。
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，医生急着让我联系裴珩之，说必须立刻手术！
可我把裴珩之的电话打爆了，始终无人接听。
我托人联系陈医生，也始终联系不上。
走投无路之下，我只能拨通了郑娇曼的电话。
“我爸爸病情恶化，立刻让裴珩之把陈医生接过来！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随后传来裴珩之不耐烦的怒吼：
“傅归雁，你能不能别总无理取闹？傅老的情况没那么紧急，我现在忙着陪娇曼出国参加投资峰会，没空管你家的事儿！”
说完，他就挂断了电话。
我再打过去，接电话的是郑娇曼，她笑得得意又恶毒：
“姐姐，别再打来了，珩之要带我去国外考察呢。”
顿了顿，她压低声音，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语气说：
“对了，傅老病情突然恶化，该不会是听到了昨晚我和珩之在病房外的声音吧？”
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后面发生了什么，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手术室的灯灭了，医生走出来，对着我沉重地摇了摇头。
董事会即将开始，我收回飘远的思绪。
刚准备和周董走进会议中心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来电显示，是家里的固定电话。
我按下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，裴珩之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恐：
“傅归雁，家里怎么会摆着傅老的遗像？”
